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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来了。没有刮胡子,满脸淡淡的花白胡茬。我忽然发现,父亲也老了。他一眼看到病床上的母亲,还有母亲身上纠缠的管线,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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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来了。没有刮胡子,满脸淡淡的花白胡茬。

我忽然发现,父亲也老了。

他一眼看到病床上的母亲,还有母亲身上纠缠的管线,问我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我摇摇头,把父亲拉到门外,简单介绍了一下中午的情形。不敢说得太可怕。怕父亲担心,也怕自己会抵挡不了那绝望。

在说到签署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哭。

父亲似乎比我还茫然。

听完我的话,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回病房,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以一个军人的姿势,静静的守在那里。

“我出去一下。”我跟在父亲身后,对他轻轻的说。

我必须要离开一下。这短短的一个中午,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漫长到我需要呼吸一口没有消毒水的空气来确认一下这是真实的存在。

但是我不敢真的离开。我连医院的大门都不敢离开。那张薄薄的纸片上冰冷的文字让我胆怯无比,我怕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母亲会再发生什么。

安全楼梯里几乎没有人上下,我站在转角,看着午后的阳光从破损的楼道玻璃外照进来,照在几级楼梯之下清冷的地面上,明亮而恍惚。

空气里依然有消毒水的气息。或者说是,挥之不去的医生的气息。我站在那里,像是站在洪荒草昧的人世,一墙之隔的医院外,繁华热闹,我的四周,却只是无尽的让人胆怯而痛恨的安静。

我不再顾忌那楼梯脏不脏,不再顾忌我曾如此不愿沾染医院的一切,――我坐了下来,靠在冰冷的楼梯铁栏杆上。手机在我的裤子口袋里微微硌到我。

我拿出手机,下意识的给楚何月写信息。

“我妈快要死了。”

我几乎没有思考的就按下了楚何月的号码再按了发送键。

我很怕一个人去承担那可怕的字眼。

楚何月的电话几乎立即就回拨过来。

电话在我的手里震动着,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无比的昵称,却迟迟不能按下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我怕。我怕听到楚何月的声音后我会控制不住自己而放声大哭。

头脑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在医院,在这里,眼泪是最无用的悲伤。

我按下了那个红色的键。电话在手中归于平静。我静静的看着手机桌面,那晚,我和楚何月在山顶上的笑脸。

楚何月的短信跟着到了:

“怎么了?还有其他人在么?”

我把电话握紧,贴近胸口。这样,我会觉得楚何月离我近一些,会觉得这冰冷的现实和空气离我远一些。

“嗯。我爸过来了。晚上要值夜。情况不太好,这段时间估计不能常跟你联系了。”我想起了母亲在病床上的奄奄一息,又想起了楚何月的脸,心里泛起无尽的疼痛。

“你还好么?”楚何月的短信又很快回过来,我几乎能看见她文字后担心的眼神。

“嗯。出来透透气,马上回去病房了。这阵子会比较紧张,可能不能及时复你。照顾好自己。”

“你要好好的。记得,我会在……”

楚何月的这句话让我终于忍不住湿了眼眶。这个时候,我多希望谁能站在我身边,教我该怎样做,怎么面对。多希望能有人和我一起抵挡……

“我很想你……”终于,我第一次对楚何月开口说想念。

母亲在昏迷一天一夜后终于醒来。

我和父亲一直守着母亲,看到母亲终于睁开眼,神志开始恢复能认出我们时,我以为,母亲终于跨过了这个难关,以为,只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心照顾,注意一切可能的细节,母亲便可以维持下去……我甚至很认真的和那个沈主任谈了母亲稳定后可能实施的手术方案……

现在的母亲脆弱到不堪一击,禁水禁食,医生还叮嘱,即使在稳定后也只能吃一些特定的食物,否则,稍有不慎便会再次大出血。母亲现在连动也不能动,连侧身这些都需要我们小心翼翼的进行,生怕一小心把刚愈合的血管又扯裂而一发不可收拾。

母亲看着我,幽怨的说:我怎么像个蛋壳一样了,碰也不能碰……

说这话的时候,母亲是笑着的,却看得我无限心酸。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敢告诉母亲,那天中午我曾在一张可怕的通知书上签过字……

母亲刚把胃里的插管取出,连抬胳膊都不能,只能躺在那里,打着无尽的点滴。我定时给她翻身,按摩双腿,触摸到母亲温热却疲骨嶙峋的身体,总是止不住的悲从中来。

究竟,是什么时候,岁月悄悄的改变了一切,让印象里年轻结实的母亲瘦弱成这个模样,而我,竟然会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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